自来对“才女”这个概念是有几分畏惧的。倒不是赞成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，一点才都没有，以后怎么相夫教子？而是觉得这世间总得有几分公平吧，“美”、“妍”、“秀”、“丽”等等好词都已经让女孩子占完了，男爷们眼看就剩这最后一点自尊：“没事，咱不还有‘才’么”，你那纤纤素手还要把这一丁点儿念想都给轻轻掐了，那不是太残忍点儿了么？
及长，又觉得这事不是那么可怕了，因为暗暗高兴地发现，基本上，这世界还是只让男爷们显派。除了“文革”初期的大辩论，你什么时候看见过一窈窕淑女在一帮男爷们面前滔滔不绝，从《毛诗》侃到《呐喊》、从莎萝美侃到苔丝德蒙娜？这在咱们中国，叫做“不雅”；而很幸运的是，自小至长，家庭、学校、单位、社会，女孩子们都是被教导不能“不雅”的。一多半时候，那是个倒过来的场景：一帮男士，或深沉，或潇洒，反正不是作绅士状就是作才子状，至不济也得显出豪士的样子，在几个不时发出“哇！”“啊！”之类叹词的女中学生或女大学生面前，或“青青子衿”循循善诱，或“游心太玄”以退为进，语句中还适度地插入几个外语单词，多为英语，法语更佳。而才女，尽管确实学富五车，顶多，以我所见，也就是时不时作三、五首七绝、五律乃至歌行、填一、两篇“燕归梁”、“浣溪沙”甚或“满江红”，在师长同门的小圈子中“雅正”、“斧削”一下而已。即使如此，待得一日谈起倾慕魏晋风度、有曲水流觞之想时，众男士也已面面相觑，暗生退意。那是人同此心的：一女孩子满口“之乎者也矣焉哉”，天长日久，这淑士国酒保的酸味谁受得了。有时不由想：那个赵明诚也是得先死，好不容易写一集子，人一评，夸的几首还都是他隐名夹在当中借作水平测验的老婆的作品；他又没有苏格拉底那雅量，你叫他怎么办？
有了这中国国情垫底，心里便踏实了许多，再读到三妹妹“娣探谨奉：二兄文几”、“东山”、“棹雪”之类文字时，便很宽容地想：你也得让人家闺阁中游戏游戏嘛。于是从容地倒卖诗云子曰、拉伐尼、康士坦丁诺维奇，倒也自在了好些日子。
不曾料到的是，到了这美国，影影绰绰传闻有个网上中文铺，才女们的文章那叫个色彩斑斓，我便隐隐有些觉得不大妙。于是，探网，入铺，从元、迎、探、惜、李纨、湘云一直读到潇湘、蘅芜。虽不至心如死灰，却也怯意暗生：鬓鬟如此，须眉宁无惧乎。你看人家：诗是工部、谪仙、长吉、辋川，词是老晏、小晏、易安、稼轩，再时不时来点美人香草、郑卫之声什么的，真能镇了一大帮爷们。这才发现，这科技发达也未必是件好事，你瞧，这些原来只能在大观园里玩玩的闺阁中文字，现在可好，堂而皇之地满世界想怎么贴就怎么贴，还一点都不哼不哈，连个照面都不用打，别说“雅”之至极，就是在上面舌绽春雷骂了你，你还见不着她微启的樱唇、倒竖的柳眉。大概正因如此，也才能在这些文字中找出些在《断肠集》、《漱玉集》中找不到的“老娘”、“老母”之类绝无脂粉气的字样。虽然觉得与那清幽的讽诵、纯情的呢喃不那么和谐，但转念一想，都有这么好的条件了，你还不让人家稍稍享受享受这发泄的愉快么。可是，不管怎么阿Q，总不免于颓丧：这资本主义的网络一通，咱男同胞的优势可也就没了，女士们照样可以自由自在地倒那“学问、主义、嘴皮”以至“风情”，你我还能干什么呢。我这下才明白为什么网上有文章说，男的真眷恋这“蛮夷之地”的少而女的则乐不思蜀的多：这里多自由呀！也是，当初条件那么艰苦，三妹妹还乘大海船出洋呢，何况如今三公子。
怎么办？找一计算机病毒去把网络堵死？正发愁呢，瞧见才女们吟咏之不足还在网上贴了照片，更有“某某年网后”之说。这下可真觉着有点蹬鼻子上脸了：好家伙，有才再有貌，还让不让男爷们活了？怀着一腔悲愤，点下了鼠标。随着玉照慢慢现出，不禁有些觳觫：真要是那一顾倾人城、再顾倾人国的惊人绝艳，跳不跳楼？
好容易等到最后一幅照片的最后一个字节也传了过来，心里踏实了，知道今天不必为跳不跳楼操心了。看来，这上帝还是比较公平的，不信就是不行，这不，总还是给了男同胞们点活下去的理由。这口气一缓过来，脑瓜子也就好使了，开始为照片们惋惜：干吗那么正面、那么清楚，弄得一点神秘感都没有，这不，露底了吧？怎么照？花前月下，只给五分之一侧面，顶多四分之一，就这样还要人面桃花地掩掩映映，给人一个淡彩写意。这是中国古典才子佳人风格，“隔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”就有这个味道（当然这得是那镂空花墙，寺庙里的不行）。再不然，干脆在那长廊下给镜头一后脑勺，远远地来个剪影，这就比较西洋、比较前卫一点了。这样的照片，还不让网上的那帮傻小子们疯掉？
想到傻小子们看着这样的照片长吁短叹，我终于没能忍住笑。
文章来源：中国风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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